Chapter 31 影中影(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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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 31 影中影
  关允慈在扶手椅上足足睡了二十个鐘头。
  醒来时,她发现自己身上披了块散发浓浓樟脑味的毯子,不厚但很暖和,窗外阳光直射进屋里,照亮空气中旋舞的尘埃。要离开这张椅子就跟告辞家园同等难受,可她不得不走出这间卧室来到外头;飢肠轆轆还不打紧,重要的是她对时间失却控制,就像在沙漠中遗失方位,心急火燎之下只得依靠空间转换,寻回一点掌控世事的虚幻感。
  一跨出卧房,眼前所见令她深信这房门口铁定被下了空间魔法——身后的寝室有多乱,面前的走廊及其延伸而至的各空间就有多洁白无瑕,样品屋般挑不出半点毛病。在这里,晨光凸显的并非久无清理的灰尘,而是扎实透彻的无人感向四方展延,激不起回音与倒影,没有景深和焦距可言,什么都有了却也什么都没有。她就这样立定在这奇异幻境里良久,久到脚底板从上一间房沾来的霉菌都快要落地生根,才终于听见厨房传来做菜的声响,循声而至,她看见这家的男主人背对着门口站在流理台前,正好半旋过身往用餐用的小桌摆上一盘杂粮切片吐司和炒蛋。他们视线相会。
  「噢,早安啊,」男人又转回去,打开头顶上方的吊柜,取出一罐茶叶和砂糖。「你想在我这儿吃点早餐吗?还是想直接离开?」
  「⋯⋯」
  「你从昨天中午一路睡到现在喔,少吃了一顿晚饭呢。」他边说边摇着头,像对错过了一次正餐感到极端不以为然,「冰箱里有麵包和沙拉,外面走出去第一个转角也有早餐店,就看你怎么选囉。」
  「⋯⋯对、对不起,」关允慈深吸口气,「我没想到我会睡这么久。」然后她想到曾被自己当作梦之船舱的扶手椅是多么沉重难搬,一个迟来的推论闯出心门,「你该不会⋯⋯昨天晚上没睡在你房间里吧?」
  「没啊,我睡客厅沙发。」热水注入马克杯,茶叶在里头晨泳。
  「真对不起你,你应该把我摇醒的。」她窘迫地说。
  「沙发太乾净了,我还真没睡好,」男人哂笑,手往掛在横桿上的擦手巾揩抹了下,便在小桌前坐下了,「但你不必感到抱歉或觉得丢脸,这本来就没什么。」
  说完,他咬下吐司边角,邀她跟着落座,并分了一片吐司给她。见她犹豫多时总算接受了这份好意,他又问她:
  「想吃蛋的话也可以喔,茶呢?我刚泡的这杯是大吉岭红茶,家里还有乌龙茶跟薄荷茶,也有咖啡。你想喝什么?」
  「水就好,谢谢。」她小口小口咬着麵包,在男人为她倒水的片刻寂静里,极力寻觅着话头,「那个,不好意思还没跟您自我介绍,我叫关允慈,允诺的允,慈祥的慈。」
  男人的黑眼珠骨碌碌绕她脸庞一圈。「朱绅。肥猪的猪,身体的身。」
  「欸?」
  「开玩笑啦,是绅士的绅。」
  她笑出声,「很高兴认识你。那个⋯⋯我这样突然不请自来,造成你的困扰,你还愿意这样款待我,真的很感谢。」
  他偏了偏头表示收下这份感激之情,「那张扶手椅对你而言是很贵重的东西吧。」
  贵重?她不会用这词眼来形容。「我是很想见见它。」她只能这么回答。
  「你住哪?我可以请搬家公司把它送去你那里。」
  「不,不用了,见这一次就足够了。」她感觉心往下沉了一点,但除了这句之外,她找不到更适宜的答覆,「朱先生已经租下了这间房,这张椅子当然也属于你,我绝不能收下它。」
  「叫我朱绅就好。」他淡淡地说,吞下最后一口早饭,身子往后伸展了下筋骨,「啊,总之,有帮上你的忙就好了。说来我们也是有缘,能以这样的方式认识彼此,虽不能说幸运,但确实也挺微妙的,对吧?」
  关允慈笑了笑,因对方拿捏得当的乐观,潜意识也升起不小的魄力,遂能将沉淀心底的问号自瓮底捞至光天之下。「为什么你要租下这里,甚至将死过人的椅子留下来,摆在卧室里呢?你不怕屋子闹鬼吗?你不忌讳死亡的阴影会为你带来噩运吗?」
  朱绅听了仰头大笑,「怕鬼?告诉你,鬼才要怕我咧!我跟祂们无冤无仇的,有什么好怕?还有什么噩运不噩运的,我不信这一套。」接着他双臂交叉搁在桌上,下巴倚着其中一隻手腕,从低角度定定凝视着关允慈的双眼说,「搞不好我比鬼更糟,和我够熟的人每一个都会不得好死,没有人逃得掉,这谁也说不准啊?」
  「⋯⋯我相信不会的⋯⋯」
  「而且——这点我就很确定了——我以后也会孤身一人死去的。绝对会。我就是这种人,」他声音低哑,瞳孔一时收不进光线似的,宛如两颗烟灰色弹珠,「因为我是这种人,所以我比谁都明瞭,有些孤身死去的人的确是罪有应得。」
  然后他再度狂笑不止,桌椅都连番震动。
  「哈⋯⋯不过话说回来,」朱绅抬手抹掉眼角的泪,又提起新的话题,「你刚才说的『我已经租了这间房』,恐怕在不久的将来就不是事实了喔。偷偷跟你讲,房东太太非常讨厌我,想赶我走想得要死呢。但偏偏这栋楼里最不常迟缴房租的人就是我,她好像也拉不下脸把我扫地出门,应该是不想背上歧视的骂名吧。」
  她有听没有懂。「为什么赶你出去会是歧视呢?」 ↑返回顶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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