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3 园丁(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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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兴趣的话我可以介绍你们认识。」他看着她的眼睛说,「你不必顾虑太多,他们真的每一个都是怪胎,和我们半斤八两。」
  这群朋友堆中,有爱骑重机的DJ、苦读五年仍没上榜的国考生、很会包饺子却讨厌吃饺子的高中女生、爱上庙里收惊仙姑的银行职员、儿子失智的单身女教授、爸妈被诈骗几千万后投河自尽的大学延毕生、嗜好是吹萨克斯风的退伍军人、在巷弄里开了家按摩店的前体操国手等等。关允慈在朱绅的陪同下,以一週一两次的频率,出门和这群人里的其中几名约去爬山、逛街、喝下午茶、看电影、做志工服务,每次出席的人数不过四到五名,因此不会人多嘴杂到找不出谈话重心,大家轮替间聊也鲜少因缺乏共同话题而语不投机。
  针对关允慈这位新加入的同伴,其他人只把她当作是朱绅的合租室友(假装成情侣档的戏码骗得了房东,但可瞒不过这些老友),她和朱绅是怎么好上的也不过问,从不用有色眼光待她,似是早已习惯朱绅三不五时拎隻野猫前来参加好友聚会。
  花点时间跟着他们到各种地方聊各种事,关允慈慢慢拾回与外人谈话交际的节奏;就像跳绳,看准了绳子挥动的高度和速度,心一横,放胆跳进那由绳子上上下下摆盪形成的空间,跟着移动四肢躯干,让身体的律动支配大脑,相信他人维持此空间的稳定性,也相信自己驾驭这空间的先天体感。抓到了节奏,做好了暖身,玩跳绳就会变得和吸气吐气一样毫不费力气。
  这事她往时轻而易举便能办到,如今则成了新的奋斗目标。
  偶尔,她会情不自禁回顾起往事光景,以失去父亲为分水岭,之前汲汲营营在人际与学业方面超群出眾,之后被不幸攀扯上的人牵着鼻子走,溅了满身泥泞,前后粗看挺有落差,可到底都是同温层,不像现在由来自各形各色背景与特点的人们,单单因朱绅这个中心点而相聚在一块,不经意间为关允慈带来观念上的刺激,帮她在凄黯如薄暮时分的现实推开了一扇透气採光的窗。
  我有想做的事吗?她想。
  这群人好像全都有各别在培育的一小块花园,一个专供他们使用与释放能量的地盘;不论是功利性质浓厚的付出,还是单纯而不求回报的终身志趣,这些花园比身份地位更能彰显一个人存在的基底。可以说,人是透过在这花园内重复做出的行为来形塑出自我的本相。而她呢?她好像跟自己的本相脱节已久,能量统统花在自怨自艾上——对,她的花园正是自怨自艾,像挖出了好几个洞,往里头瞧一眼核实是徒劳无功,又立即填补回去,没能好转但也不算真正堕落,仅仅让自己在同个回圈里头空转,像一缕拖行在生与死之间残缺不全的游魂,一艘宿泊在沙漠上的三桅帆船。
  然后她就这样变老,跟所有同样拥有生命的物种一致,变老,然后死去。她嚥得下这口气吗?活得和死了无异,当她真的到了该撒手人寰的那天,她能事不关己地就这么轻易放手吗?
  要建造起属于她的花园,首先她得认清自己的敌人是谁。而既然她的敌人就是她自己,那么要跟这名为『自己』的恶魔对决,硬碰硬是没有用的,她得掏出其他东西引开她的注意力,声东击西,趁敌军疏忽之际,神不知鬼不觉地运送火药进城,扩充军火也扩编人力。
  明明有大把时间,也有先前赚来的、省下的,以及姊姊定期保留给她的金钱,她想回老家或去姊姊和姊夫家暂住更是完全可行,流浪的日子并非必然,不管怎么看,她都没有强劲的理由束手无策,而不挽起袖子以实际行动改善现状。
  饿了可以花钱去买食物吃,累了可以在朱绅家、姊姊家或随便哪间便宜青旅睡一觉,觉得缺钱用可以出去应徵工作,想找人聊聊天可以打电话给朱绅的朋友们,脑子又开始胡思乱想可以拿书或电影堵住破裂的缺口,肌肉疲软无力可以去做点轻量运动,怀念大学吸收新知的充实感可以上网找免费开放式课程,想哭的时候可以哭,想死的话可以照关允靉很早以前就一直劝她的,去看精神科医生⋯⋯
  除非慾望太高,否则似乎每个难关都有相对应的解法可与之抗衡。『可以』这个词委实垂手可得,俯拾即是一连串五花八门的具体方案,然而关允慈她就是做不到,担忧自己还没准备好,这是她必须挣开的心结。她试着召唤年少时天不怕地不怕的自己,高呼力挺,曾经伤害她的人已与她生离死别,还有谁拦得了她?还有谁值得她停下?反正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最差不过如此,世上任何人事物皆不足以阻挠她捲土重来。
  吞吞吐吐地,她把这段话说给了朱绅和一小群同伴们听。大家你来我往摸索着关允慈最想学或最想做的事是什么,宛然是一群外地人陪同一位本地人,簇拥共用着一张地图,查访这座城里的私房秘境究竟座落何处。
  几杯咖啡酒水、几根菸,和几趟近郊健行步道过去,他们达成结论,关允慈最好是先从取得正职着手,一来她本人从小就喜欢规律带来的安全感,二来有了稳定收入,心态也会比较镇定。朱绅一确认好她能接受的薪资水准、工作内容、上班地点和时长等细节,便连传了好几封讯息向其他朋友打听消息。不到一个月后,关允慈接到了一间国小安亲班的面试通知,通知信上写只要有国中程度的美语能力和一颗乐意助人的爱心,他们非常欢迎大学未毕业的她过来聊一聊,衡量一下合作的可能性。
  面试她的班主任是位气质十分高雅的中年女士,身上沾着点旧书店般陈旧的松木气味,不难闻,鼻梁低低架着一副金丝框眼镜,俯首读着关允慈的求职自传时,眸底涌动的气韵不知是若有所思抑或出神放空。她请关允慈张口唸几句英文,再算几题数学,接着又请她站起来来回直线走几趟,最后请她丹田出力喊一声『安静!』给她听,听完这位班主任点了点头,在自传纸最下缘刷刷写几个字,抬起头对上她的眼:
  「下次来的时候,头发请梳好绑起来。马尾或丸子头都行。」
  关允慈的气管浸满了尘沙。「我⋯⋯那我是⋯⋯我下次还能再来吗?」
  三天后,朱绅骑车载她到安亲班门口,她滑下后座,将箍着脑袋的安全帽摘下来递给他,见到他两颗眼珠子在暗色安全帽镜片下,反常地莹彻澄净,只一眼就把话无声地说开、说明白了似的,只一眼。
  放在握把上的双手肌肉紧绷地膨胀,手背指骨嶙峋。「上吧。」
  她上了。 ↑返回顶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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