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6 花与炸弹(1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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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 36 花与炸弹
  朱绅消失的第四週,关允慈尝试邀两人的朋友们出来见面却未果,第五週她成功约到了两位——DJ和大学延毕生——期望能藉机旁敲侧击出朱绅可能去了哪里或在做什么,可仍旧不了了之。
  为此她有些沮丧,但程度并没有严重到影响日常作息。她隐隐觉得这确实偏向朱绅的行事风格,更何况他(应该)也没有要扬弃她与他们之间树立的默契,因此不算不告而别。
  让她对失去朱绅音信一事能如此不放心上的最主要的原因,很遗憾与柯骏宸这颗灾星有关。想必他决心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开始在关允慈上下班途中尾随其身后,像一大团蚊蚋组成的暗黑人形物,一抹噩梦的剪影。可不知是他的跟踪手法过于低劣,还是单纯懒得降低自身存在感,柯骏宸屡屡被关允慈或甚至经过的热心民眾逮个正着,也曾被警察查问和严词警告过,即便如此依然死性不改,到后来乾脆腆着脸每晚出现在安亲班门口想接她回家,她同事们在旁冷眼怒目也打穿不了他自恋型人格所堆起的厚脸皮雪墙。
  幸好有几位在安亲班打工的大学生弟弟妹妹自告奋勇陪她离开,他才摸摸鼻子闪边去,然而到了深夜,她又发现自己的信箱里躺着几封柯骏宸传来的讯息,怀疑他是经由她学生时代的朋友,或是社群或求职网站等管道找到她的电子邮件地址,信中他唐突表示从他的调查中可知,关允慈的现任男友朱绅是个少见的同性恋,私生活不检点,且有诱拐未成年人等触法之虞。
  『——更可怕的是,他不会有办法给你一个孩子,就算你怀上了,他也会叫你打掉。但我不同,我深爱女人也尤其深爱着你。你想要几个小孩我就给你几个,在我心目中你彻头彻尾就是个当母亲的典范,我和你铁定会生出一大堆健康又可爱的孩子。』
  然后让他们被你家暴吗?她心想。绝对不可能。
  『你再继续跟他在一起会出事的。我这是在拯救你。他会害你完蛋。』
  她跳出页面,连动动手指删除信件都嫌麻烦。
  翌日,关允慈接到了朱劭群的电话。同样身为男人,朱劭群的声音传入耳里激起的就是湖面波影,是太阳散进大气中被风稀释。可那温煦的男声底下藏着绷紧的弦被急急拉过的刺耳裂音。他从话筒另一端向她求援,自己已经有三个月左右没见过弟弟本人或收过他的信息了。
  在她回应以前,他言词曖昧地承认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朱绅自小就爱搞神出鬼没的把戏,突发性地哪一根筋不对了,故自销声匿跡个三五月都是常有,这次当然也不算离奇,但为确保万无一失,朱劭群还是选择向她报备,请她也协助关切一下。
  在谈话中,她不敢冒然向朱劭群提起自己与柯骏宸的纠葛,即使这冤家的名字在她嘴巴动着的同时,也在她脑海掀起了呼号的暴雨。朱绅的失联会是柯骏宸直接或间接酿成的吗?该不会柯骏宸也去骚扰或恐吓了他?前男友的再次出没与现任同居人的无端潜匿,关允慈难以确定这两件事的时间轴能否对应得上,只晓得不惜一切代价甩脱柯骏宸的魔掌,成了她的当务之急。
  云边闪耀的一线希望在几天后直射入她眼里。上班休息时间,打工妹妹拿着手机晃到关允慈身前,脸上闪着邪笑,熟练点开交友软体,滑出一个男人的照片和简介后递给关允慈看。
  「就是他对吧?照片跟本人一样叫人作噁。」
  关允慈盯着柯骏宸面对镜头做作摆拍的姿态,胃底确实一阵酸水翻腾。
  「不如从今以后让我出马?我对我耍人的本领还满自豪的。」打工妹妹边啃着当下午茶的红豆麵包边说,「你看我拍的这张自拍——认不太出来是我吧?我特地化了超浓的妆,再配上修图效果,我可以创一个新的帐号,假装成别人去勾引他。」不等关允慈答覆,打工妹妹又说,「不用你提醒,我不会跟他在网路世界以外碰面,也不会做出骗他的钱或裸照之类的犯法行为。我只是要引开他的注意力,让他别再来烦你就好。」
  关允慈想不出坚实的反对理由,也只好应允她行使美人计。不出所料,柯骏宸被这妹妹迷得晕头转向,当即单方面『甩』了关允慈,走得如来时般突然。
  然而朱绅却依旧下落不明。
  关允慈邀请朱劭群来家里,两人窝在朱绅卧室内过滤他的个人用品,意图淘洗出一点能指引他们搜查方向的蛛丝马跡。藉着从便条纸、速写本、收集剪裁下来的杂志和广告手册等内容读到的关键字,他们梳理出一份清单,边旁绘有简易路线图,以住家为起点,由近到远一处一处分头搜索。这时她才体认到,大海捞针的辛苦在心理上的作用远比在肉身上的更多。没有具体的游戏规则,胜负难分,时间是裁判也是敌人;当清单上的地点越删越少,道路越走越窄,她是半途被拋出车窗、摔在路肩上的破娃娃的挫折感也越来越深重。她得一面消解这份愁苦,一面与朱劭群保持顺畅合作,而后者与朱绅间的兄弟情,也使她不由得联想到自己与关允靉间的情份。
  这些年来,姊姊也曾如此追着我的踪跡不放吗?纵使谁也不能保证可以找得到人,或者找到以后又能干嘛、会不会反倒让衝突恶化⋯⋯姊姊的电话照旧一通接一通地打来,简讯和手写卡片在被冷处理过后,仍不死心地连续挺进她的实体与虚拟邮箱,就等她回心转意,而她躲着这些关怀像走私商船躲着灯塔射出的光柱,故意不向姊姊更新自己的新住址和联络方式,重大节日也不回家团聚,连姊姊的婚礼都缺席,无福可同享有难也不同当,她这么畏惧着光是不是也助长了黑暗的威势?她手中自刎用的匕首终是砍杀向了谁?到头来,不只她自己的人生被耽误,连关允靉的人生——起码就某块环节而言——也因为妹妹的自暴自弃而裹足不前,像一棵树的某一截输送管线遭到阻断,水分与养分进不来,渴死饿死的细胞排不出去,那一截既孤立无援也拖垮全体,枯黄凋落,她们人生的某一段就像这样不明不白地被浪费掉了,那可是无人能复製、永远不会再重来、万金难求的一段啊。
  关允慈望着本该成为的那个自己在下个路口拐弯,与现在的自己渐行渐远,深知无法挽回,说不出的苦闷囓咬五内。
  ⋯⋯但如果走远了的那个身影不是她自己,而是她姊姊,那她是会奋不顾身衝上前拉住她姊的。因为她不曾有一刻气过关允靉把爸爸身上飘来的尸臭当作芳香精油,伴尸如同接受深度催眠治疗,在死不瞑目的爸爸身旁醒来,欢喜宛如涅槃重生。不,关允慈总有一天得接受这个事实,爸爸就是死有馀辜,不值得谁为他的死而受害,尤其是同为这场内战之战俘的她姊姊。
  于是,她暗暗许下诺言,等她过回了有朱绅相伴的日常,他们俩要一块儿出发去见关允靉,不论两方相距多远,不论谁有没有原谅了谁。
  在又一次的寻人任务以失败告终后,无功而返的两人于夜间街头晃荡,正要挑家餐厅吃晚饭,眼尖的朱劭群瞥见一间土地公庙,便飞快跑过去拜拜求弟弟平安、早日重聚,关允慈则站得远一些,因与真火教不堪回首的往事而对宗教场所心存芥蒂。拜完,朱劭群并没急着离开,而是留在庙中徬徨,对比神像双目的淡然,他的眼神是魂魄被抽空了似的风平浪静,像一个饱读诗书的人不再识字,或嘴刁的饕客失去了味嗅觉。徬徨过了某个限度,朱劭群竟就在她面前拉来一张塑胶椅坐下,整个人颓丧入一种乾枯状态,于烟雾繚绕中揉着眼睛,垂头丧气。
  关允慈在他身边坐下,听见他闷声问:
  「你有曾经——光想不做的也算——像这样突如其来从大家面前消失不见吗?」
  你真问对人了。「我有。」她尽量用实事求是的口吻回应。
  「是什么促成了你这么做?」
  「⋯⋯」思量的火光烧上她身,在她脑中生成焚香般的裊裊青烟。「⋯⋯归咎到底,全是我一个人的错。」她处在阴暗中,感觉到朱劭群的目光在她脸皮上游移,「我和我家人起了争执,简单讲他们令我失望了,他们把我从⋯⋯」一个自以为老成的胜利者?一个前途无量的年轻人?「⋯⋯从一个正常人变成了被害者。或甚至是同一事件的加害者。我是什么身分很难解释得清,但我会说是这完全是我的错,是因为我有一个⋯⋯手足,她和我碰上了同一件事,却没有產生类似于我的反应。恰好相反,她变得更阳光正向,做事更积极,笑容更明亮。」说得好像我有亲眼看到似的,她想,不过关允靉的确是由谷底翻身上来,这点无可辩驳。
  朱劭群搁在膝上的手指颤动了下,可眼里并没闪烁参悟的清光,只是若有所思地,以极慢的语速低语: ↑返回顶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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