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8 赛莲与弥赛亚(2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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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活得这么失败,可想而知他留给世间的爱会有多么荒唐,他每分每秒活着就是在见证自己病骨支离的身躯是如何豢养后患无穷的爱,或苦痛,或虚无。他应该早点死的。偏偏他最不想也最没有脸活着的时候,他最惧怕死。他望着关允慈那没有生命亦不会死亡的肖像,打从心底羡慕着它。那画里有她奇彩的美,隐匿于光阴之外,不受朱绅的爱所波及。
  偶尔朱绅还会自我陶醉于这样的綺想——他灌注在肖像上的祝福总有一天会回向给关允慈,带给她他得不到的平静、解脱,以及永恆。
  费洛蒙下垂的尾巴微微炸开,前脚垫在窗台上,对着只开一条缝的窗外小声喵喵叫着。有道人影闪过屋前与对街间的夹角,恰巧没在反射镜能捕捉到的范围内。关允慈正靠在沙发椅垫上看书,没注意到猫咪不寻常的行为,听见门铃响起,以为是朱劭群前来找她或他弟弟,前去应门时见到门框框着的来人却是小夏,心里顿时冰山崩解,轰然激起惊涛骇浪。可表面上看来,她就是个迟钝而内向的年轻女人,五官底子不错,但脸色和肤质叫人敬谢不敏,尤其眼神望进去死气沉沉的,像是展览在博物馆中的原始人头骨复製品、那一对空荡荡黑蒙蒙的眼窝。小夏松了戒心,报上自己的姓名,关允慈侧身让他进门。费洛蒙爪子不抓地似的在原地空跑一阵,风急火燎逃进朱绅房里去了。
  他站在客厅中央,四处顾盼,目光掠过关允慈时的坦然自若,好像她不过是一件家具而已,连僕役都称不上,又转念一想,至少家具还会贴出价码,有串数字标示要取得它所需付出的代价;这女人呢,则和非卖品没两样,服饰店里的假人模特儿似的,被偷被抢了也不会造成店主太大的不便,就是常客也不一定感知得到她所遗留的空缺,这样的人怎么会让朱绅甘愿继续同住呢?
  虽然朱绅只当小夏是情人,也只与小夏一人性交,后者却无法认定自己已彻底拥有了他。小夏固然自视甚高,却不缺心眼,他十足明瞭朱绅总是只留一小片残云般的心思给他,其馀不知神游到了哪去,他用尽技巧和角度都唤不回他。一开始,小夏对此嗤之以鼻,认为得到了朱绅的身体对他而言即算大功告成,但一次又一次地,小夏将肉慾朝着容器发洩完毕,自云雨之欢的馀韵当中挣脱,用更清明的思路与视觉观察自身以外的人事物,他发觉所谓『性』和『爱』非得是双向互通的关係不可,毕竟片面的自嗨不就仅能算作手淫的一种吗?故此,朱绅在过程中的假性投入便是对小夏极度违反人性的侮辱了。再说,和朱绅的情况相同,小夏现在也只和朱绅一人做爱,不过这乍看之下对等的结构并没有想像中的公平。小夏自很久以前起就当惯了多情的风流浪子,看着正宫想着小三是家常便饭;而今,在对方内在的殿宇之中被打入冷宫的人成了自己,他心里很不是滋味,像个跑去猎犀牛却没能割取到犀牛角的猎人,枪管隐隐散发的烟硝味刺疼了他的脸面。
  「朱绅不在?」他问。
  「朱绅不在。」她说。
  小夏踱进朱绅房间。满室画作以各种神态与动作瞵视着他,他被钉在原处,自尊心被强姦了似的,头重脚轻且四肢发冷,酸液涌上喉头,更别提浑身起鸡皮疙瘩,这么多『娘们』才会有的反应令他羞恼,暗想,朱绅这傢伙从没给我画过一张画,连照片也不曾见他对准我拍下一张,这女人究竟是有什么魔力?
  他转身,与房门口的关允慈目线交会。许久,他瞇细两眼,唇角扭出薄笑,一面拨动瀏海,扯开衬衫领子露出半边锁骨,一面走向关允慈,把她逼到墙边,一手撑在她头顶上方十公分左右的高度,另一手插在裤子后口袋,随时准备等女方面红耳赤时抽出来去托她的下巴。
  关允慈的表情就像喝了一杯酸臭的过期牛奶。
  「关小姐,你现在还有在跟朱绅上床吗?」
  被这不长眼的问句击中脑门,她觉得好笑得笑不出来。回身欲走,却被男人一把揪住手肘。
  「你没回答我欸小姐!你还会跟他搞吗?有的话就代表你不怕会得病吧?说不定你已经得了而且你也知道,你去做过检测了没有?你最近身体有哪里不舒服吗?」
  关允慈想让他明白,在她听见朱绅说小夏是他的真爱以后,不论谁说什么或做什么,她都不愿再和他上床了。要不是小夏是个骗子,这情况还会延续下去,因为关允慈接受她与朱绅的性爱不再是双方真诚合意的事实,更有自信从他俩生活中拔除了『性』此一元素,也撼动不了他和她之间的『爱』。
  但小夏不可能明白的。他所用的语汇和她不同,他不懂『性』与『幸』之间的差别。
  「⋯⋯没有。」她啟口。这两个字是对应他问句中的哪一道题,他摸不着头绪。必须承认,这女人实在越来越令人上癮了。
  「你有想体验看看互换伴侣吗?⋯⋯或者3P?你对朱绅以外的男性肉体有兴趣吗?」
  她面色一凛,大脑被强制关机,眼前刮起一片黑雪,然后是无法言喻的空白,所有流转变幻的色泽与情意被碾至无形,她一头栽入了,迷失了,直到那些被堵住的光与热终于冲破隘口,狂潮群起而攻,瞬间炸亮她的识海,她以过去从未企及的精度与广度去反思、回想和共感,像开啟了第三隻眼,用全新的视角从头到脚解刨朱绅这个人,为何推开她伸过来的援助之手,为何着魔般替她画那么多肖像;为何经常大半天不见其身,为何能让小夏心安理得闯进家里找他。
  他一定觉得是他的错——那无疾而终的爱情那无药可救的病,那毫无意义的人生那不讲道理的死——他把这一切当成自身的罪业,并视保护小夏可能锁定的对象为责任,将它揽到了肩上,恨不得燃烧自己的血,不为开脱,而是为了求得饶恕。
  关允慈通透了,朱绅这个人真的有病,他的弥赛亚情结就是窒扼他气管的绳结,若他真藉它吊死了,他晃动的影子会恆久在她脸上动盪,唤醒沉睡中的魑魅魍魎。
  「拜託你。」关允慈猛地拽住小夏衣领,一副要干架的气势,「拜託你帮我一个忙,去跟朱绅讲,说你已经和我睡过了。」
  「⋯⋯嗄?为什么?」
  「你搞不懂吗?朱绅要是得知我把你抢走了,他会醋劲大发,和你在一起时不就更热情奔放?」
  小夏的两道眉毛都快拧成一团。「你的动机是什么?是为了我吗?还是你喜欢看两个男人打得火热呢?」
  「我爱他。」她说,「我也清楚他爱的人是你。你待他好,让他享有安心的依靠,这对我而言就是最大的幸福。」
  他放下支在她头顶上的手臂,深受打动地说:「我好久没遇过像你这么忠心的女生了。好吧,我答应你,那你比较想先在这里做,还是等我和朱绅说完,你再去我那儿做?」
  「做什么?」
  「⋯⋯噗!」他从鼻孔喷出一口大气,折腰揉起侧腹,一副笑到受不了的模样,接着直挺起身,两手自上而下比划过他身前,「当然是睡我这强壮又健美的胴体啊。」
  关允慈当他是同意了,衝他亮开明媚笑貌,一句话也不留便大步流星走出门外,在他愣神的当口扬长而去。
  小夏发懵望着在他面前关闭的大门,自觉像极了被人瞄准排水孔吐出的一块嚼了太久的无味口香糖。费洛蒙此时王一般漫行而出,经过这位搞不清东西南北今夕何夕的雄性智人,去到客厅角落的猫砂盆里拉屎。 ↑返回顶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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