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幕(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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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绅脚步敲响医院的洁净走廊,他跨步跨得兇猛急躁,抖个不停的双手从口袋拿出打火机与香菸,塞一根以两片唇瓣含住,刚要随手点燃方才想起院内禁菸,光是叼着一根没点上的菸都似罪过,遂将菸与打火机又一併收回口袋里。
  来到医院外的街道,他终于燃起菸头,跟随人群穿越斑马线,在路边逗留一阵,抽菸,转身又登上天桥阶梯,望着桥下车水马龙,人们或骑或坐在各式交通工具上,一群行经桥下,消失在他眼前,马上就有下一批前呼后拥跟上,他手中香菸燃烧的烟雾剥蚀了他们的脸,他把菸按在金属扶手上捻熄,用掌根揉揉眼睛,一股无情的重量将他压得半趴在扶手上,脚下身后熙熙攘攘。
  为了弄清楚他该把关允慈的死怪到何人头上,朱绅在她逝世后的这一年内,以未曾有过的斗志着魔于打探她曾深交过的那群人后来是如何过活——罗思舷和一个高大的澳洲红发男结婚,夫妻俩跑去东南亚一带追火山;柯骏宸说自己正被一位在知名金融科技公司任职经理的女子强烈追求,朱绅从未亲眼见过该名女子,只见过柯骏宸偷了菜市场摊贩的钱盒后被人持扫把追打;至于关家尚还健在的人们之中,透过关允靉,朱绅听闻了不少家族秘辛,也约了简诺哲在一间餐厅碰面,拼凑关晴芮在勒戒所中度过的生活点滴。种种查究都是为了代替已经不在的关允慈,书写一个足以回顾大局并涵括前因后果的结局。
  他原本期待藉由回首一步一步检视关允慈走过的路,他就能一针一针缝合她的伤口,殊不知这段路程走来更像是遭人点穴,他眼睁睁看着自己身体的各部位一个接一个麻痺、出血、坏死,直到他肯真心承认是他的错,关允慈的死是他的错。他待在这里再久都不会改变这项事实。
  他想掏菸出来再吸一根,却觉得菸盒躺在口袋内离自己好远好远,与之相比天桥下涌流的人车倒是过于逼近,只一步之遥,他本是高高站在云间俯瞰人世沧桑,等失去了她之后他才顿悟过来,自己长久都是蹲在地狱里仰望人间。
  他爱过了。他累了。
  「孩子呢?孩子呢?」关允靉颤巍巍支起半身,口齿不清地连问。朱劭群发现她浑身都在痉挛,像重伤后才进入攻击状态的狮子。
  「没有⋯⋯不是孩子。没有孩子。」他鼻音浓浓,哭泣的衝动分食着组织话语的精神,胸膛一阵撕扯似的剧痛。
  没有?她心忖,那么那道光呢?
  「车祸发生时你这个地方⋯⋯」他指了指她的肚皮,「受到了很严重的撞击。虽然很幸运地没有器官需要移植,但是医生说⋯⋯很有可能⋯⋯」
  病房内尖厉的哭嚎传到了走廊上。不必等朱劭群按铃,两名护理人员循声赶往噪音源头,一位负责安抚床上歇斯底里的女病患,另一位向陪同的男性家属询问状况,他究竟是对她说了或做了什么,才激发她这么大的反应?可他想说或已说的每一个字都被患者的凄厉嘶叫挡下,粉碎为尘埃,后者的哭声有着无差别放射情感的魔力,令听者无一不寒毛直竖,脑海自动播放个人最私密也最不堪的回忆,像被人拿着把铁製琴弓,往尾椎骨粗鲁地拉过来推过去,按弦的手则深入脑髓敲敲打打,奏出悲剧的八分音符。
  在一片单人隻手打造的兵荒马乱中,男家属的声音传了出来:
  「允靉啊,没关係的,不能生育了也没关係的,就算再也没办法生出小孩,我也会永远爱你。我发誓我永远爱你,好吗?别哭了,没孩子也没关係的⋯⋯」
  而她的回答纵使清晰可闻,在场却没有一个人能参透她的意思。
  「我杀死它了——」她松开揪紧床单的手,握成拳头高举半空,「我杀死它了!」 ↑返回顶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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