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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到这里,小声的闲话都停了,紧张地四处望望,装作若无其事地散了,像是怕把闲话传进梁茵的耳朵平白断送了性命。
  魏宁听了一耳朵,却没往心里去,她这段时间错过了太多,一时还找不到实感,听起这些闲话只像是听故事。
  她出来是打听京中还有没有她的友人,看是否还有考生留在京师,她想知道舞弊案的始末。梁蕴之知之不详,只略说了些大概,而她想知道更多。
  她没见着武卒围了贡院风声鹤唳的那一夜,也没见到宋向俭杀头那日溅起的血,就像她不知道诸人口中的梁茵是谁人一般,这些时日在她眼里是全然的空白,能想起来的只有皇城司大狱那漆黑冷硬撞得头破血流的墙。她要走出那寂静无声的囚牢就要找到自己因何而落难。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不幸的那个还是走运的那个?她要自己去找一个答案。
  她还虚弱着,走不了太久,那一天只是上街上略转了转便回来了,她心中有盘算,不急在这一时。
  晚间梁茵回来的时候,给她带了一沓书册回来,尽是近日新出的时文集与举业书。
  “耽搁了这些时日,课业也该捡起来了。”她比魏宁还急,催着她温书。
  魏宁点点头,谢了她的心意,她本也是这个打算。
  梁茵又叮嘱道:“外头有些乱,你少往外去罢,去的话带上人,莫叫我忧心。”
  “好。”魏宁乖巧地点头,又问,“这是京师,能乱什么呢?”
  梁茵笑笑:“久了你便知道了,京师才是最混乱的地方,这里……离着中枢太近了……”
  她意有所指,魏宁却还不能明白,她只是想起了今日在外头听的传闻:“是说皇城司么?”
  梁茵悄悄瞥她一眼,不动声色:“也说不上来,只觉着有些不太好。都是上头的事,我们这样的小民哪配知道呢,不过是怕一无所知地卷进了要命的事里头,在京里讨活就得有几分眼色,自己躲着点祸事。”
  “哦。”魏宁没有深究,她本也是随口一问,翻了翻时文集瞧见了有趣的便转了话头与梁茵说起别的来。
  梁茵有自己的职司要做,渐忙起来,不是每日都在的,她与魏宁说是家中庶务缠身。
  魏宁皱起眉头来:“都分家单过了怎还要你做事?”
  梁茵笑着解释道:“所谓分家不过是析一份家产与我,令我不必再低头伸手向家中拿钱,于我便利。但我到底也还是他的女儿,尊长教导不能不听,要我办事我也不能不办。更何况,为家中办些庶务也有分润于我,算是一份差事,也是慈父关怀。”她面不改色说起并不存在的父亲,遮掩自己时不时的消失。
  陛下越发多疑了,她可信的人不多,便也越发亲近梁茵,总叫梁茵过去陪她。梁茵好像回到少年时候,那时候的陛下也是这般,镇日里疑心有人要加害她要叫她从皇位上下来,恐惧到了夜不能寐的地步,是梁茵抱着刀一夜一夜地守在她的榻前,叫她能够安稳入睡。
  但这次又不一样了,年少时相互扶持的情意自然还在,但皇帝也管不住自己孕中的情志。一时是“幸好政事堂诸宰可用,叫我能够安养这些时日”,一时又是“你去查查政事堂,他们与我说一切如常是不是实话,是不是在欺骗我”;一时是温柔地抚着肚子对梁茵说“蕴之,你来摸摸她,她会动了”,一时却又是“连你也生了旁的心思是不是”;好的时候她满身的温柔平和,像是镀了一层微光,与谁都说起对孩儿的期待,不好的时候她像只受惊的母兽不让任何人靠近,什么东西都要摔出去,不管下头是谁。
  荣恩夫人说陛下只是初为人母太过紧张,她明白她都明白,她说,咱们吃点委屈不算什么,过了这段时日便好了。
  皇帝其实不坏,她待身边亲近的人都极好,赏罚都分明,也大方,人人都是愿为陛下赴死的,这点委屈算得了什么呢。可这样的陛下不能叫外臣看见,她怒极摔出去的杯盏可以砸在宫人的身上,却不能落在朝臣身上。她身边的侍人们围成了一道血肉凡胎筑的墙,守住了她们的主君。梁茵在皇帝面前当值的时候多,算到最后,殿门一关,怒火半数都砸到了梁茵身上。
  那段时日梁茵身上总有小伤口,有一回叫魏宁看见了,两道柳眉又绞了起来。
  梁茵便又推到她那不存在的父亲身上:“父父子子的,父亲要罚便让他罚罢,左右也伤不了筋骨。他其实对我很好的,爱之深责之切罢了。”
  陛下对梁茵其实真的是很好的,什么都想着要给她,她们曾经就真的像亲姐妹一样。
  那会儿她们都还年少,皇帝被太皇太后管束得很严,半分松懈都不许有,她只敢夜里偷偷掉眼泪,是梁茵替她守门望风。她那会儿空有高位,却什么都使唤不得,悄悄地把自己吃的用的东西留下来分给梁茵,梁茵不敢用,她对梁茵眨眨眼说反正我也用不掉帮帮我吧。
  她也有惫懒的时候背着人叫梁茵帮她做课业,被师傅发现告到太皇太后那里叫梁茵挨了一顿打,她偷偷来看她,坐在她榻边天真地许给她高官厚禄,两个人压低了声音笑着畅想什么都有的未来。
  十六岁的时候梁茵为护着遭了暗算的皇帝落了水,被救起来的时候意识都已模糊了,她听见了皇帝颤抖却坚决无理的命令,她说,我要她活着。神魂在生与死之间摇摆的时候,她好似听见了皇帝压在喉咙里的哭泣和哀求。
  后来,皇帝把少年时许给她的一切一一兑现,权势、财富、毫无保留的信赖,到了今时今日是高官厚禄。她这样的出身,竟也有穿上绯袍的时候,如何不是君恩深重呢。
  她知道她的姊妹一路艰难,她知道她的姊妹在恐惧害怕什么,她舍弃一切也要保护她的姊妹,也要为她达成所愿啊。她有什么可怨恨的呢。 ↑返回顶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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